K-pop

JENNIE:八年之間,她選擇被看見而非被打磨

大約十一歲那年,JENNIE為自己取了第二個名字。Jennie Ruby Jane。多年之後她說出了原因:「『Jennie』這個名字未能好好交代我,我當時想:『我想要一個更長的名字。』」

2018年11月,她的首支個人單曲面世時,那個名字並未出現在任何位置。歌詞由別人執筆,樂曲亦然,方向則由公司決定。八年後的2026年8月1日,JENNIE以壓軸身分為芝加哥Lollapalooza的一個晚上作結——這是韓國女性個人歌手首次站上這個位置。

JENNIE standing in an open field in the official concept photo for her 2026 EP Fallen Angel
© ODD ATELIER

她如今身處的位置

  • 首張錄音室專輯《Ruby》(2025年3月7日)推出首週於全球售出超過100萬張,登上Billboard 200第7位、英國專輯榜第3位。單在韓國,首週已超過660,000張,是當年K-pop女性個人歌手的最高數字。
  • 四首作品進入Billboard Hot 100:〈One of the Girls〉第51位、〈ExtraL〉第75位、〈like JENNIE〉第83位、〈Mantra〉第98位。
  • 她在Spotify的月聽眾人數最高約為5,060萬(2025年4月統計),是K-pop歌手歷來第二高的數字。
  • 2026年1月10日,她成為第40屆金唱片獎新設大獎「Artist of the Year」的首位得主。

一幅已完成畫作中的一塊

JENNIE於2016年以BLACKPINK成員身分出道,在組合中擔任饒舌與門面。當一支被細心搭建起來的隊伍以一幅完成的畫作示人時,每位成員都以其中一塊的身分存在。這套做法把這支組合帶到少數人能抵達的位置。

只是,對一個長久以來覺得單一名字交代不了自己的人而言,被安放成一幅已經合上的畫中的一塊,可能會顯得狹窄。

Solo photo JENNIE posted on November 12, 2018, the release date of her first solo single SOLO
© JENNIE Official Instagram

唱得好,與被看見並非同一回事

2018年的〈SOLO〉是一首做得好的作品。單在韓國已突破250萬次下載,2024年2月,其音樂錄像成為K-pop女性個人歌手作品之中,首支在YouTube突破10億次觀看的片。但那份成績來自她把歌唱得多好,而非來自她創造了甚麼。

個人事業站穩之後她留下的話,既不指向成績,亦不指向目標。它們一再指向同一個位置。

她對Billboard說:「我打算把自己完成為Jennie Ruby-Jane,讓那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完整的人。」在Apple Music她說:「這個個人企劃最好的部分,是我有了與自己相處的時間。」面對Clash時,她說得最直接。

「我不想聽起來完美:我想聲音裡有毛邊。那必須是完完全全的我。」

K-pop是一片建立在打磨之上的場域。磨得越亮,成果就被讀得越好,歌手通常以已經合上的狀態站到公眾面前。想聲音裡有毛邊,就站在這把尺的反面。做一個把歌唱好的歌手,與做一個被看見的創作者,是兩回事;後者需要一個能決定拿出甚麼的空間。

先建起房間,再把自己放進去

2023年11月,JENNIE成立了自己的公司ODD ATELIER。宣布之時,她把這個廠牌形容為一個空間,用以創造那些以不同於慣常或預期的方式引起注意的新事物。同年12月,BLACKPINK僅就團體活動與原經理人公司續約,個人工作並不在那份合約之內。翌年9月,她與美國的Columbia Records建立合作關係。

成立公司從來不是目的本身。要決定做甚麼,先要有一個可以決定的位置——真正改變的,是這個房間存在之後她把甚麼放了進去。

從這裡出來的第一件作品,是2024年10月的〈Mantra〉,也是令她首次進入Billboard Hot 100的歌。

2025年推出的首張錄音室專輯名為《Ruby》:那是她十一歲時為自己取的名字的中間一段。開場曲是〈Intro : JANE〉,整張專輯在JENNIE——從舞台上被呼喚的名字——與Jane——舞台以外的那個人——之間來回。結構借用了莎士比亞《皆大歡喜》中人生階段的概念。一個覺得自己無法被單一名字交代的人,把兩個名字並排放進了同一張唱片。

放進去的東西亦改變了。在那之前,她的個人作品大多出自公司同一批監製之手;《Ruby》的名單則來自那個圈子之外。美國的嘻哈與流行監製,與另類領域的名字同處一張專輯,JENNIE在大部分曲目掛上共同填詞與共同監製。全張專輯十五首歌拍了七支音樂錄像,同樣是在這個時期。慣例是圍繞主打歌拍兩至三支。

其後在2026年8月,EP《Fallen Angel》的主打歌以結他線條帶動的原聲流行面貌出現。《Ruby》裡厚實的製作不見了,客席歌手輪流登場的結構亦不見了。編曲幾乎只剩人聲與結他。

先放寬再收窄,看起來或許像失去方向。但這兩個選擇回答的是同一個問題。要讓人看見此刻的她,需要甚麼? 有時需要一層層疊上去,有時需要全部拿走。只有握着那個作決定的空間的人,才能每一次都重新下這個判斷。

JENNIE in red styling from the teaser for like JENNIE, a track on her first studio album Ruby
© ODD ATELIER

為了被近看而搭建的舞台

2025年3月,她的首個個人巡迴演出《The Ruby Experience》走過洛杉磯、紐約、首爾與巴黎。這場演出自身標示的概念是「intense and intimate」。

實際的呈現亦朝那個方向。沒有大型影像牆或複雜的舞台結構,取而代之的是現場樂隊、舞蹈組合與最低限度的燈光——與K-pop個人演唱會通常會伸手去取的東西相反。把舞台造大,觀眾看的是規模;把它削減下來,觀眾看的是站在上面的那個人。她用在專輯編曲上的同一套判斷,在舞台上再走了一次。

同年4月,她首次以個人身分站上科切拉。同一個音樂節,她曾於2019年及2023年隨組合前來;今次她獨自登台,第二個週末的演出全程真唱,並在沒有預告的情況下嵌入〈SOLO〉的舞蹈段落。她從未說明為何把那首歌放在那個位置。留下來的,是觀眾如何接住它:2018年她曾在那裡以四人之一的身分唱過的歌,如今在她自己的名字之下響起——樂迷有反應的,正是這一點。

JENNIE with her arm raised on stage at Coachella 2025
© ODD ATELIER

她說服了誰,接下來又是甚麼

選擇不要聽起來完美,較為靠近有風險的一邊。在一個期待成品被磨亮的場域裡,這意味着繞開那份期待。而這個選擇還是被接住了。

先回應的是樂評。Pitchfork給《Ruby》7.1分,是該媒體給過K-pop個人專輯的最高分。Rolling Stone把它列入2025年上半年最佳專輯,是名單上唯一一張K-pop唱片。

業界亦回應了。2026年1月,第40屆金唱片獎新設「Artist of the Year」大獎,JENNIE成為首位得主。

接着是公眾回應。8月1日芝加哥Lollapalooza的壓軸時段,並非只坐滿K-pop樂迷的場域。她站在那裡靠的是自己的作品,而不是某個組合成員的身分。

JENNIE performing as a headliner at Lollapalooza Chicago in August 2026
© ODD ATELIER

今年亦走着同樣的軌跡。2月,她為Tame Impala的〈Dracula〉獻聲,朝K-pop歌手甚少踏足的迷幻搖滾走去。7月,她把早已在夏日音樂節上唱過的〈Less than a Lover〉推出成單曲。8月,削減至只剩人聲與結他的《Fallen Angel》面世。即使首張專輯行得通,她亦沒有再用一次同樣的編制:放寬之後,她收窄了。

所以下一張唱片會是甚麼聲音,如今仍然無從預測。她十一歲為自己取第二個名字的理由,是一個名字對她身上帶着的東西而言太小了——而八年以來,她一直在印證這件事。

無從預測,同時亦意味着還有東西未拿出來。這正是值得等下一張專輯裡會冒出哪個名字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