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,TAEMIN的首張個人迷你專輯《ACE》面世。主打歌〈Danger〉由監製Thomas Troelsen操刀,歌詞出自Seo Ji-eum,編舞則由美國編舞師Ian Eastwood構築。韓國音樂網絡雜誌izm當時評道:「作詞作曲的名單上哪裡都找不到他的名字,然而他仍以貼合自身音色的選曲與恰如其分的聲音處理,徹底主宰了這張唱片。」以首張個人專輯而言,這是相當寬厚的評論。但它所指向的是他選了甚麼、怎樣唱,而不是他寫了甚麼。
十二年後的2026年4月,他站上了美國加州印迪奧Coachella音樂節的Mojave Stage。這是韓國男性個人歌手首次登上該音樂節的正式舞台。在大約五十分鐘的演出裡,他唱了六首尚未發行的自己的歌:〈Permission〉、〈Parasite〉、〈Frankenstein〉、〈Let Me Be the One〉、〈Sober〉與〈1004〉。
這篇 TAEMIN 樂評之所以從一行製作名單這樣細微的地方出發,是因為其間的十二年,正是他從一個依他人標準做得很好的位置,移動到一個由自己立下標準的位置的過程。而那套標準,不能是只有他自己說得通的東西。他於2008年以SHINee最年幼成員兼主舞的身分出道,2014年踏出個人活動的第一步。

1. 把自己的名字放進製作名單
《ACE》之後,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製作名單上,是2016年的首張正規專輯《Press It》。主打歌〈Press Your Number〉由Bruno Mars作詞、製作團隊The Stereotypes監製,而韓文歌詞由他重新寫成。同張專輯的收錄曲〈Soldier〉,則是他第一首獨力完成作詞的歌。在一整張專輯裡,他的份量還只是那一首。
表1. TAEMIN在個人專輯中參與範圍擴大的節點
| 發行 | 專輯 | 他做了甚麼 |
|---|---|---|
| 2014 | 《ACE》 | 名字不在製作名單上 |
| 2016 | 《Press It》 | 主打歌韓文詞、收錄曲〈Soldier〉獨力作詞 |
| 2017 | 《MOVE-ing》 | 為主打歌〈Day and Night〉作詞作曲 |
| 2020 | 《Never Gonna Dance Again》 | 正式參與專輯概念與製作 |
| 2024 | 《ETERNAL》 | 親自統籌整張專輯的策劃與製作 |
這張表值得注意的不是參與的多寡,而是參與的種類。2017年正規二輯改版《MOVE-ing》的主打歌〈Day and Night〉,是他第一首同時包辦詞曲的主打歌。在那之前他的名字掛在專輯裡的一兩首收錄曲上,從這首歌起則掛在了專輯的門面上。這是一首以古典結他與大提琴為核心的中板歌曲,幾乎與同張專輯原主打歌〈MOVE〉那種硬質的極簡背道而馳。在自己寫下的第一首主打歌裡,他選的並不是華麗的那一邊。
到了2020年的正規三輯《Never Gonna Dance Again》,他的角色從單曲移到了整張專輯。這張作品以前奏單曲〈2 KIDS〉開頭,分為Act 1與Act 2發行,三張唱片構成一個完整的敘事。〈2 KIDS〉寫童年笨拙的愛,Act 1的〈Criminal〉描繪被困在無法脫身的關係裡的自我,Act 2的〈IDEA〉則追蹤這個自我被摧毀、並回到原本模樣的過程。他參與了〈2 KIDS〉的作詞,也比以往更深入專輯整體的概念與製作。承擔一首歌,與決定橫跨三張唱片的故事順序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2024年的迷你五輯《ETERNAL》,是他首次全程統籌策劃與製作的專輯,同時也是配合個人出道十週年推出的作品。2014年的專輯上沒有他的名字,2024年的專輯則是在他的名字之下被設計出來的。
他從來沒有一次拿下全部主導權。就像在自己寫的第一首主打歌裡選了結他與大提琴而非華麗,他每一次都先用作品本身呈現出自己要的是甚麼。承擔一張專輯,意味著替眾人共同製作的東西定下方向,這就要求他的判斷必須是別人也能跟上的東西。那十年,接近於備齊這套說法所花的時間。
2. 他繼承的是問題,不是答案
他出身的隊伍,是率先改變自己聲音的隊伍。十八年間,他們總在市場主流抵達之前先把下一種聲音端出來,而TAEMIN是這支隊伍裡最年幼的成員兼主舞。不過他從那裡帶走的,並不是一個「就往這個聲音走」的答案,而更接近一個問題:現在已經在這裡的東西,該照原樣接受嗎?
問題比答案走得更遠。他把這個問題指向的對象,並不止於曲風。一首歌要處理甚麼主題、一個舞台能承載多寬的情緒、一張專輯要分成幾張唱片、要怎樣登場、要穿甚麼——凡是他能碰到的元素,全都成了它的對象。
關鍵在於他並不丟棄既有的東西。準備〈MOVE〉時,他在Billboard的訪問中說想打破「男性表演者該展現甚麼」以及「女團表演該是甚麼樣子」的成見;但他實際做的並不是廢除這些成見。依他自己的說法,目標是找到男性動作與女性動作交融的中間點。舞台表現原本要做的事,他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裡,只重新選擇了達成的方法。
同樣的做法也出現在他處理的情緒上。流行音樂多半避開陰暗而不舒服的情感,他卻不迴避,而是把它當成可以雕琢的材料。〈Criminal〉寫被困在無法脫身的關係裡,〈IDEA〉寫自我的摧毀,而這張專輯的標題《Soft Violence》,把柔軟與暴力這兩個互相矛盾的詞並排放在一起。他在訪問中說過,不想只端出單一維度的明亮,而是希望連被視為禁忌的情感,也能在舞台上被打磨得好看。
專輯這個形式本身,同樣沒有逃過那個問題。把《Never Gonna Dance Again》拆成前奏與兩幕,來自於重新檢視「一張專輯應該是一個完結的整體」這個前提。如果拆開更能準確地承載故事,就沒有不拆的理由。
先把陌生的東西端出來的態度,本身是他在起點學到的。出道初期被評為聲音陌生的NCT 127也在同一條系譜上。只是TAEMIN沒有把這個態度只用在聲音上,而是擴大到一位藝人能夠決定的所有項目。
角色的差異也由此而來。在團體裡,他的工作是在舞台上實現隊伍選定的顏色;在個人活動裡,他的工作則是先決定甚麼才算是需要決定的事。所謂名字不在製作名單上的人成了專輯的設計者,並不是說他多寫了幾首歌,而是說他移到了那個決定「要重新問甚麼」的位置。
3. 那個舞台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偶然擺著的
這種觀點在舞台上化為看得見的形態。
舞台並不只由歌與舞構成。燈光照向哪裡、地面上立著甚麼結構、他穿甚麼出場、從哪個方向現身、手停在哪裡、一個動作與下一個動作之間留下多少空隙——觀眾所遇見的一切,都是意義通過的通道。他的舞台與其他舞台的分野,就在於這些通道並未被各自分開處理。
2017年正規二輯主打歌〈MOVE〉之所以常被引用,原因也在這裡。這首歌的編舞由日本編舞師菅原小春擔綱,走的方向與當時男子偶像團體把動作放大、切得俐落的整理方式恰恰相反。骨盆與肩膀的細小動作、動作之間的留白、視線落點,撐起了整首歌。連刻意留白的地方都被當作傳達的手段。憑這段表演,他拿下2017年Mnet Asian Music Awards的Best Dance Performance Solo。這個獎項他在前一年的2016年已憑〈Press Your Number〉拿過一次,2020年又以〈Criminal〉拿下Favorite Dance Performance Male Solo。同一個頒獎典禮上,單是表演類獎項就有三次。

他為〈Criminal〉設計的不是編舞,而是條件。這段表演以雙手被綁住開場。可以活動的範圍從一開始就受限,等到歌曲進入高潮,他親手扯斷了那條繩子。他沒有去解釋「無法脫身的關係」這個主題,而是把主題搬進了身體所處的狀態裡。
在2023年的〈Guilty〉裡,扮演這個角色的是一隻手。這首歌的重點編舞,是把自己的手伸進上衣裡,撫過喉嚨與下顎。決定歌曲氛圍的不是整個舞台,而是一隻手的位置,這個動作後來也延伸成其他偶像參與的挑戰。
舞台裝置上也是同樣的做法。2023年12月在仁川Inspire Arena舉行的第三次個人演唱會《METAMORPH》開場,他以倒吊的姿態出現在一座長寬各六米的旋轉結構上。這座能完全上下翻轉的結構,是韓國演出中首次使用。他們沒有選擇加上更華麗的燈光,而是把觀眾原本注視的方向整個翻過來。
2026年的Coachella舞台,則是登場方式本身成為訊息的例子。他破開一個蛋形結構登場,並說明那是將赫爾曼·黑塞小說《德米安》中的一段化為形體——那段關於鳥必須先毀掉自己所知的唯一世界,才能誕生的文字。在整場演出的第一首歌開始之前,舞台就已經把話說完了。
他先決定要傳達甚麼,再從觀眾將會遇見的元素當中,挑出最能準確傳達它的那一個。他舞台上擺放的東西之所以從不各說各話,原因就在這裡。
4. 在門檻之上
2026年4月1日,《TAEMIN: Performer. Artist. Icon》展在美國洛杉磯的GRAMMY Museum開幕。這是該館第一次為K-pop個人歌手舉辦的個展,展出了他首次世界巡迴演唱會《Ephemeral Gaze》所穿的紅黑服裝、《Veil》巡演的白色服裝、他的入耳式監聽器與咪高峰、官方應援棒,以及一張寫給粉絲的手寫留言。館方將他介紹為K-pop最具影響力且活動最為長久的表演者之一,也是開路的人。展覽持續到6月22日。
接著在4月11日與18日,他站上了Coachella的舞台。他在那裡唱的六首未發表歌曲,收錄在這張專輯裡。8月31日18:00(韓國時間)推出的第六張個人迷你專輯《PHASE 1 : Soft Violence》共收錄十一首歌,並以其中的〈Float〉與〈Gooey〉兩首打頭陣。四月就已經聽過的歌,四個月後才正式發行,這種順序上的倒置,正好說明了這是一張甚麼樣的專輯。他公開的不是完成品,而是先把還在成形中的東西搬上了舞台。

與專輯同時展開的還有新的世界巡迴演唱會。《2026-27 TAEMIN WORLD TOUR \<LiMiNaL>》以9月18日至20日於首爾蠶室室內體育館連續三天的公演揭開序幕,單是第一波公布的行程就走過三個地區、十二座城市,其中包含美國六座城市、墨西哥兩座城市,以及智利與秘魯的場次。想到他2024年8月自仁川出發、2025年4月在首爾收尾的首次世界巡迴演唱會《Ephemeral Gaze》共在20個國家29座城市演出37場,這次第一波公布的想必也不會是全部。
巡演標題LiMiNaL來自拉丁文limen,意思是門檻。他說,這個名字承載的想法是:門檻並非終點,而是新的變化開始的瞬間。專輯標題以《PHASE 1》起頭,指向的也是同一個位置。
從同一個團體出發、在個人道路上走了很久的例子並不是沒有。Taeyang在十八年間累積下來的東西也是這樣的紀錄。只是TAEMIN此刻所說的,比起累積了甚麼,更接近還剩下甚麼。
2014年,他第一張專輯的製作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。那位花了十年建立自己標準的藝人,在能以這套標準處理舞台上一切之後推出的專輯,被他命名為第一個階段。如果他在走過十二年抵達的位置上所選的詞意味著開始,那麼好奇下一個十二年的,就不會只有粉絲。